《文学的位置或语言的胜利》是由史铁生撰写的散文集。史铁生以其深刻的哲学思考和生动的文学描写,探讨了文学的本质及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沟通问题。他在文中指出,文学的存在源于人们对于沟通的需求,无论是个体之间还是不同国度之间的沟通。尽管国界和语言的差异可能会构成障碍,但史铁生强调,只要文学能够回归其本位,即沟通的本质,那么跨越国界的沟通便成为了可能。此外,他还提出了文学的重要使命之一——捍卫民族语言的独立和纯洁。史铁生的作品深受读者喜爱,尤其是他的散文《我与地坛》,激励了许多人。他曾获得多项荣誉,包括2002年的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并担任多个文学组织的重要职务。
作者简介
史铁生(1951年1月4日—2010年12月31日)[1],河北涿州人,生于北京[2][3]。196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附属中学,随后前往延安清平湾插队。1972年因双腿瘫痪返回北京。此后,他又患上肾病,最终因尿毒症需要依靠透析维持生命。史铁生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他的代表作《我与地坛》鼓舞了众多读者。2002年,他荣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史铁生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及中国残疾人作家协会副主席。
节选
文学的目标,概括而言,就在于沟通。文学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我们需要沟通,每个人都希望与他人建立联系,甚至是自己的思想也需要与内心深处的情感相连接。文学的问题本质上是如何让人与人之间,甚至人与整个宇宙万物之间进行有效的沟通。在这种背景下,没有必要提出“一个国家的文学如何与其他国家的文学沟通”这个问题。国内的沟通并不比跨国的沟通更为简单,国家概念在这个问题上的作用微乎其微。文学层面的沟通是以个人为基础的,而国界主要是政治或经济方面的划分。
从国家的角度来看待文学,很容易产生片面的观点,忽略了个人情感的独特性,而仅仅关注群体现象。然而,既然这个问题已经被提出,就意味着国家在人们的期望中构成了沟通的一大障碍。这种障碍首先是由于不同的语言系统,包括语音、语法、文化和信仰等方面的差异。我们常听译者抱怨有些作品难以翻译,完美的翻译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我只是粗浅地掌握了汉语,但我能理解翻译工作的困难和遗憾。然而,我认为这不是最大的障碍,如果我们将此视为沟通的背景,并致力于克服它,我们可以保持乐观的态度。更大的障碍来自于语言本身,特别是那些存在于语言中的成见和偏见。
西方人对中国文学的看法往往局限于了解中国的风土人情,而不是深入探索中国人民的精神状态。他们倾向于以社会科学、民俗学或政治经济学的角度看待中国文学,而不太愿意将其置于文学的视角下审视。他们更多地以猎奇的心态对待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而对于隐藏在表面历史和现实背后丰富的精神追求则缺乏关注。中国文学一度偏离了文学的本位,这可能是导致西方误解的一个因素。这种误解逐渐加深,变成了偏见,使得中国文学被视为考古学家的工作对象,为他们的理论提供了具体的资料。我们对中国文学一直怀有崇高的敬意,我个人也是如此。然而,西方的偏见反而助长了一些中国作家的错误观念,致使他们盲目追随西方的赞誉,迷失在精神的歧途中而不自知,迎合西方的喜好。
首先,文学应该回归其原本的位置,这样才能真正实现沟通。正如恋人在相爱之前首先要期待爱情,领导者在行使职权之前首先要回归人民的身份,只有这样,沟通才有可能发生。这就涉及到文学的位置在哪里的问题,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尽管如此,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文学超越了国界和种族,与经济发展的先进与否没有必然关系。它是上帝赋予地球上所有人的平等祝福,如同大气层一般,促进精神的繁荣和发展。我们应当避免因为自身的偏见和争斗而污染和破坏这份宝贵的礼物。
有一次,我听到一位作家说: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征服或奴役始于改变对方的语言,经过同化对方的语言,最终达到消灭对方的语言。他的观点大致没错,我对他的正义感和敏锐度表示赞赏。征服和奴役是一种令人憎恶的现象,我们应该予以抵抗,因为任何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征服和奴役都是不可接受的。这是一种可悲的事实,当受害者失去自己的语言时,征服者究竟得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他们获得了什么样的语言。他们获得了何种语言意义上的胜利。如果我们承认这样的征服者就是语言的胜利者,那么我们实际上就是在承认语言本身就是霸权。然而,语言从来都不承认征服者的胜利。因为语言的伟大和神圣不在于征服,而在于沟通。语言的征服与被征服都是语言的失败、堕落和耻辱。上帝给予我们空气是为了让我们呼喊,给予我们语言是为了让我们对话,给予我们语言的多样性是为了让我们沟通,给予我们沟通的机会是为了让我们的心灵走出孤独,迈向至善至美的境界,不断肯定爱的意义。
这位作家继续说道:因此,捍卫民族语言的独立和纯洁是文学的重要使命。这句话无疑是正确的,尤其是在面临征服和奴役威胁的情况下。但是,如果征服和奴役并不能证明语言的胜利,那么这种捍卫和反抗能否证明语言的胜利呢。不幸的是,我没有听到这位作家提到文学的其他使命是什么,或者是更重要的使命是什么。因此,有几个问题浮出水面。第一个问题是:在民族间(国家间)的征服尚未出现或已经消失的地方和时期,文学的使命是否存在。第二个问题是:在同一民族(国家)内部,文学的使命是否存在。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我们要有文学。为什么要使用语言。为什么要探索和创新语言。第四个问题是:如果语言不隶属于民族或国家的概念,它是否会因为民族或国家的原因而被征服。最后一个问题是:捍卫民族语言的独立和纯洁是否有界限。无限的独立和纯洁是否有益。是否可行。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民族(国家)的区别以及征服意味着什么,就已经渴望语言了。当我们长大成人,看到了全人类,并且厌倦了彼此的征服甚至防范,这个时候我们特别渴望语言。这表明,在民族(国家)的概念之外,早已有了一片广阔无垠的领域在召唤我们,孕育着我们的语言,而且永远都有一条漫长的道路在前方,吸引我们去探索,等待我们的语言变得更加坚强和完善。
这片广阔无垠的领域和道路是什么呢。
在我最近完成的一部小说中写道:
你的诗歌来自何处。你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写下一行行文字的。你在写作之前一定看到了一团混乱,你在写作过程中追寻那团混乱,你在写作之后发现自己距离那团混乱仍然十分遥远。那团激发你写作的混乱,就是你的灵魂所在,那里可能是世界上所有信息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你试图看清它、表达它,这时是大脑在发挥作用,而在那之前,那片混乱早已存在,灵魂在你的智力之前早已存在,诗的灵魂在你的诗句之前早已形成。你怎么也无法接近它,那是大脑的任务;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那就是你诗歌的质量;你永远也不可能与它相等,那就决定了写作之路永无止境,那就证明了大脑永远赶不上灵魂,因此大脑和灵魂显然是两个不同的事物。
我认为,这片广阔无垠的领域和道路就是世界上所有信息杂乱无章的交织,就是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困境和梦想。我认为,写作就是跟随灵魂,就是倾听那片混沌,就是听到了从那里传来的陌生信息而不惧怕,依然坚持不懈地在那片陌生之地寻找人间的沟通。这就是文学的位置。
这样的沟通是以个人为单位的。捍卫语言的独立和纯洁,很可能就是捍卫每个人的语言权利,使其免受任何形式的权力控制,以及由此产生的成见和偏见的影响。它们是朋友间真诚的交流,是对手间坦诚的对话,是情话或梦境般自由的话语。这样一来,它怎么可能被征服、被奴役呢。即使征服和奴役的邪恶欲望暂时难以在这颗星球上彻底消除,也会因为这样的语言和文学的力量而无法得逞。追求集体语言的反抗,大概并不能消除征服的欲望和被征服的事实,而追求个人语言的自由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集体语言很有可能在“独立和纯洁”的幌子下实施封闭,而这封闭又可能导致集体对集体的征服和集体对个人的奴役,而个人语言则必须通过与他人的交流和沟通才能确立,必定是在开放中实现其独立和纯洁。这样的独立和纯洁不怕吸收异质和自我改造,而这样的吸收和改造创造了人类文明,证明了语言的胜利。
参考资料 3
- 初中作文素材积累 | 25个「作家史铁生」的顶级文笔,写进作文真的太绝了! — 初中作文
- 教育|人物素材——史铁生 — 百家号
- 史铁生 — 北京文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