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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文学的体裁样式的生灭和兴衰,有自己的规律,有自身的周期,与社会生活方式、与时代文化形态有着深昙的关联。唐代的诗、特别是其中的近体诗,宋代的词,元代的散曲,各擅其长。十多年前,曾读到一篇很有份量的论文,题为《清诗平议》,为清诗抱不平,说人们对清诗评价太低,说清代许多好诗远胜前人。那篇文章内容充实,学风谨严。清代确有不少好诗;然而,有一个事实却是难以否认的,就是,清代不是诗的时代,清代人写的诗无论怎样好,也不可能发生李杜苏辛的诗词那样的接受效应。最近二十年,中国大陆的各种文学体裁样式在文学整体中的地位,在社会的文学接受中的命运,发生过明显的变迁。1976年秋天,爆发过诗歌的热潮;稍后是戏剧(从活报剧到独幕和多幕话到)和小说的兴盛,小说占据中心的位置时间较长。现在,文学强烈感受到了音像艺术的挤压,人们愿意斜倚着沙发看电视剧,而不再经常端坐在书桌前读小说。就在文学的主体部分被迫向边缘挪移的同时,散文却不事张扬地繁茂起来。文学的和非文学的杂志,大量的报纸副刊,驱动着散文的生产。近一两年,互联网上的散文揭开散文史新的一页——不存在编辑部录用与否的问题,作者自己径直在某个网站上“张贴”即可。一位福州作者关于足球赛的短文,两三天里被调看过两万多人次。当然,人们也可以在网上“张贴”小说、诗歌,但实际在网上可能最多出现的还是散文,广义的和狭义的散文。信息传播方式的革命变化,没有威胁散文的生存,而是给它拓开新天地。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充满创造也充满矛盾的时代,失语与喧嚣共生,知识爆炸与灵性匮乏并存。在这个时代,小说、诗歌面临严重挑战,而散文获得伸展的空间,当然也发生着重大的变化。变化之一是散文的自娱性增强了,并且还在不断地继续增强。前面提到的那篇谈足球的文章,就是典型的自娱之作。作者在电脑上敲完,送进网站,就把它置之脑后,忘却了。他的宣泄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可能是跨世纪散文作者不同于数十年来散文作者的新的创作心理。
刘绪义君在这本散文集《溶进秋香》的后记里表白自己的写作心理说: “白云出岫,清辉满怀,自以为到了娱己的境界。”看来,他是体悟着现时代文化的品性,他也是体悟着民族传统中审美精神的神韵。
人之娱悦、娱乐,其途径和形式纷繁无尽;散文写作中自娱之娱,迥异于声色犬马之娱,也大别于无所事事之乐。散文写作,是把人在实务活动中被限定的单个方面紧张,变为人性、人情的自然的整体的舒展。人从商务、从政务中暂时解脱,从得失毁誉的计较中暂时解脱,有如本书若干标题所示: “龙井问茶”, “南郊采风”,“携酒看历山”,“去找上弦月”……用文字把这些时刻的感受描述下来,把这些感受提炼、升华,使自己心怀旷达开阔,并以此与同道共鸣共赏。当然,在这种心情下,也可以写小说,写诗,但小说要编织情节,诗歌要推敲韵律,终不如散文写作之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无拘无束,无牵无挂,行于所可行,止于所愿止。
诗歌的流传,每每需要笺注;小说的流传,每每需要评析。散文,尤其是自娱的散文,等待的是知音的会心一笑。刘君绪义素不相识,从未谋面,他这本散文集,使我不出户牖而得窥潇湘秀色和秀色中蕴涵的浓郁的诗情和空灵的禅性,有同感的读者自会领略,无须我在此饶舌了。
1998年2月11日于武昌桂子山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