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裙

《聊斋志异》篇目

湘裙

《湘裙》是清代小说家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晏仲兄早亡。一日路见一小孩酷似其兄,便跟随其后,径自来到阴曹地府亡兄家。原来其兄死后在阴曹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与人间无异。晏仲见兄之妾妹湘裙貌美,欲结姻缘。兄言:以针刺其背,如流血则可。湘裙竟自刺其背,鲜血直流。二人一同返回阳世结为夫妻。兄之小儿被晏仲带回家中续香火,因久沾人气而自然还阳,后来考中举人。[0]晏仲,陕西延安人。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伯三十而卒,无嗣;嫂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继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被友人留酌醉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至其家。竟忘其已死,随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曰:“新移于此。”入谋酒,又告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仲出立门外以俟之。忽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八九岁童子随之,其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意子何姓?”童曰:“姓晏。”仲惊,又问其父名。曰:“不知。”叙问间,已至其家,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入问。少顷一媪出窥,则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整顿,问:“兄何在?”嫂曰:“责负未归。”问:“骑驴者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醒,始悟所见皆鬼。然以兄弟情切,亦不甚惧。嫂治酒饭。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云:“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去,见两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忽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子,而坟墓不扫;弟又无妻子,奈何?”伯亦凄恻。嫂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言,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宣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

《湘裙》是清代小说家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晏仲兄早亡。一日路见一小孩酷似其兄,便跟随其后,径自来到阴曹地府亡兄家。原来其兄死后在阴曹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与人间无异。晏仲见兄之妾妹湘裙貌美,欲结姻缘。兄言:以针刺其背,如流血则可。湘裙竟自刺其背,鲜血直流。二人一同返回阳世结为夫妻。兄之小儿被晏仲带回家中续香火,因久沾人气而自然还阳,后来考中举人[1]

作品原文

晏仲,陕西延安人。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伯三十而卒,无嗣;嫂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继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被友人留酌醉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至其家。竟忘其已死,随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曰:“新移于此。”入谋酒,又告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仲出立门外以俟之。忽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八九岁童子随之,其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意子何姓?”童曰:“姓晏。”仲惊,又问其父名。曰:“不知。”叙问间,已至其家,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入问。少顷一ǎo出窥,则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整顿,问:“兄何在?”嫂曰:“责负未归。”问:“骑驴者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醒,始悟所见皆鬼。然以兄弟情切,亦不甚惧。嫂治酒饭。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云:“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去,见两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忽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子,而坟墓不扫;弟又无妻子,奈何?”伯亦凄恻。嫂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言,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宣dàn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

言间有少女在门外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因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食十年矣。”问:“已字否?”伯曰:“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心动,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仲本不欲留,意恋湘裙,将探兄意,遂别兄就寝。时方初春,天气尚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冷坐。思得小饮,俄见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问:“谁为?”答曰:“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置床下。仲问:“爹娘睡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同榻耳。”阿小俟叔步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慧而解意,愈爱慕之;且能抚阿小,欲得之心更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寐

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愿大哥留意。”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会意,曰:“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已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走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曰:“诺。”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肖,亦信为伯遗体。仲教之读,辄遣抱书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慧,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一日双煤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罗列,烹rèn得宜。客去,仲入,见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曰:“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激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dài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xiá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魄荡魂飞。目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qiān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然而无可如何,愤愤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余仲病不能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之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jìn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乎!”

又数日仲冥然遂死。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返身入家,便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呵移时,始令与女俱去。

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至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伯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便逝,从此不复相闻问矣。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余矣,乃析之。湘裙无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词句注释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陕西延安:清代府名,治所即今陕西延安市

敦笃:淳厚,诚挚。

略:颇。

窗友:同窗学友

家酿已竭:自家酿制的酒已经喝完。竭,尽。

可:约,大概。

责负:索债。责,索取。负,欠债。

执兄手: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手”字。

9]不寿:不能长寿。

惠:通“慧”。聪明。

一瓢一担:家当一担可装,食具唯有一飘,极言贫苦之状,因指贫 寒人家。

人迎:中医切脉部位。在左手寸部。见《灵枢·终始》马莳注。

乔才:坏坯子。此为戏骂语。《琵琶记·激怒当朝》:“乔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

匡:通“眶”,眼眶。

奔:私奔。旧指女子无媒的而往就所爱男子。

遗体:旧称自身为父母遗体。《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 遗体也。”因借指儿女。

惠:通“慧”。

不复作“燕楼”想:意谓不再作蓄妓娶妾之想。燕楼,即燕子楼,在江苏徐州市唐代贞元年间,镇守徐州的张建封,为家妓关盼盼筑楼于此。见白居易《〈燕子楼诗三首〉序》。

中馈无人:谓无妻子。

燥急:焦急。燥,焦。

表表:品德卓异。

肃:敬,敬请。

刀砧盈耳:耳中充满切菜剁肉的声音。砧,案板。盈,满。

要:主要。

阳台:传说中的台名,此指二人合欢之处。详《犬奸》“云雨台”注。

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不齿群众:被众人鄙视,瞧不起。

名分(fèn 奋)之嫌:依封建礼教,大伯不得过问弟媳之事。名分,名义地位及所应守之本分。

析:分家产,俗谓分家。

先驱狐狸于地下:首先死去的委婉说法。狐狸居荒坟之中,为其驱狐清kuàng,即先进入坟墓。

“阳绝”二句:谓在阳间绝后而至阴间生子,这都是乃弟对死去的 兄长友爱之诚感通了上天所致。绝,绝嗣,无子接代。嗣,后嗣,子息。

“恐承”二句:恐怕继承绝后产业的兄弟,不肯收留顾恤。绝产,绝嗣之人的产业。按封建宗法制度,无子绝嗣者,当由兄弟之子承继其产业。

白话译文

晏仲是陕西延安府人氏,与兄长晏伯同居。兄弟之间的感情非常友爱诚挚。晏伯三十岁那年不幸病故,也没有留下子女;不久妻子也死了。为此,晏仲非常伤心难过,常常想生两个儿子,把一个过继给兄长作后嗣。没想到刚刚有了一个男孩,自己的妻子也死了。晏仲怕续房的妻子不肯抚养前妻生下的孩子,就打算花钱买一个小妾。听说临村有个富户要卖使唤丫头,晏仲跑去相看了一眼,感觉不大如意,心情有些郁郁寡欢,被朋友留下,多喝了几盅洒,便醉醺醺地踏上回家的路。在半路,忽然遇到昔日的同窗好友梁生,梁生十分热情地同他握手,并邀请晏仲到他家里坐一坐。晏仲由于喝醉了洒,意念有些模糊忘记梁生早已死了,于是便跟他走去。到了他家门前,晏仲发现梁家的门第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就向梁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梁生解释说:"我是新搬到这里来的。"到了家里,准备喝酒的时候,梁生才发现自己家里酿的酒已经喝光,便嘱咐晏仲坐下稍等,自己携带酒瓶出去买酒。晏仲从梁家走出来,站在门前等候。忽然看见一个妇人骑着驴从门前走过,后面跟着一个小孩,年龄有七,八岁的光景,面目和神色都特别象自己的兄长。这使他心里一阵难过。于是便尾随在他们身后,问那小孩:"娃子,你姓什么"小孩回答说:"姓晏。"晏仲更加惊奇,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小孩回答说:"我不知道。"说着,说着,就到了小孩的家门口,那妇人下了驴先走进去了。晏仲拉住孩子的手,问:"你父亲在家吗"小孩答应了一声便跑回家里去了。过了一会儿,门里出来一个妇人,晏仲一看果然是他嫂子。嫂子看见小叔子意外到来,也感到吃惊。晏仲哭着跟嫂子走进家中。晏仲打量了一下哥哥的居住坏境,房舍和院落都整理得千干净净。便问:"大哥在那里"嫂子说:"出去讨债还没回来。"晏仲又问:"刚才那个骑驴的是谁"嫂子回答说:"那是你大哥纳的妾,姓甘。她生了两个男孩,长子叫阿大,赶集还没回来;你刚才看到的是老二,名叫阿小。"晏仲在哥哥家里坐了很长时间,酒意渐醒,这才意识到,眼前见到的都是鬼。但由于兄弟感情亲切,他并不觉得害怕。嫂子忙去温酒作饭。晏仲急于要见到哥哥,便叫阿小出去找。"李家欠债不还,反而与父亲大闹。"晏仲听了十分生气过了很久,阿小才哭着回来,报告说:气,便与阿小一起跑了出去,果然看见两个人把哥哥揪住,按倒地上。晏仲怒气冲冲,挥动拳头打了过去,阻挡的人都被他打倒。当他把哥哥从地上救起来的时候,对手都纷纷逃跑了。晏仲追上了其中的一个,挥拳打了个痛快,这才站起身来。晏仲一把拉住哥哥的手,顿足大哭;哥哥也在伤心地流泪。回到家中,一家人都跑过来慰问。于是,准备好了酒饭,为兄弟的团聚,表示庆贺。又过了一会儿,一少年进来,年龄约有十六,七岁。晏伯叫他阿大,让他过来拜见叔父。晏仲把侄子拉起来,哭着对哥哥说:"大哥在地下有两个儿子,而你的坟墓却无人打帚;我的孩子年纪又小又孤独,该怎么办呀"晏伯也觉得很难过。大嫂对哥哥说:"要不,就打发阿小跟叔叔去,不是很好吗。"阿小一听,高兴地依附在叔叔肘下,眷恋着不肯离去。晏仲亲切地抚摸着阿小也倍觉酸楚,问阿小说:"你愿意跟着叔叔走吗"阿小"乐意跟叔叔。"晏仲心想:"鬼虽然不是人,但对自己多少是个安慰,有总比没愉快地说:有强,所以脸上也露出了喜色。晏伯说:"叫他跟你回去也好,但不要娇惯他。宜于让他多吃带血的鲜肉,白天赶他出来多晒太阳,过午以后再让他回屋。象他这样六,七岁的孩子,经过几个春天和夏天,多多吸纳阳气,骨肉是可以更新的,长大了也可以娶妻生子;只恐怕不得长寿。"

屋里说话的时候,门外边一直有个少女在偷听,意态表情都很温柔善良。晏仲怀疑是哥哥的女儿,便向哥哥打听,晏伯说:"她名叫湘裙,是哥哥小妾的妹妹。自幼孤独无靠,在我家寄养了十多年了。"晏仲又问,有婆家了吗"晏伯说:"还没有。不过,最近有媒人来议亲,对方是东村的田家。"那女子便在窗下小声说:"我不愿嫁给田家那个放牛的小子。"晏仲听了心有所动,但不便明说。这时,哥哥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设了一张卧榻,安排弟弟住宿。晏仲本不想在这里留宿,只因为心里念着湘裙,打算找机会探一探哥哥的意思,就告别兄长到书房睡觉去了。时逢早春,气候还有些寒冷,书房里平常不生烟火,身上不觉有些瑟瑟发抖。一个人孤单单地对着蜡烛凄凉地坐着,心里想着,如果能饮上一杯热酒暖暖身子该有多好啊!"一会儿,阿小果然推门而入,把一碗菜汤,一壶美酒放在桌上。晏仲不由喜出往外,问阿小:"这是谁为我准备的"阿小说:"是湘姨。"酒快喝完的时候,阿小又端来了一个上面压着一层死灰的火盆,放在了晏仲的床下。晏仲又问:"你爹娘都睡了吗"阿小回答:"他们早就睡了。"晏仲又问:"你睡在那里?"阿小回答:"跟湘姨睡一个床。"阿小一直等到叔叔躺下,才关上门,走出去。晏仲越发觉得湘裙真是一个聪明而善解人意的姑娘,对她更加思幕爱恋;又因为她能抚育阿小,想得到她的愿望也愈加强烈,在床上翻来复去,一夜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晨起床以后,晏仲对哥哥说:"弟弟现在失了配偶,孑然一身,希望大哥为我留心,帮我张罗张罗。"晏伯说:"我家里也不是一瓢一担的穷苦人家,只要留心去寻,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这阴间里即使有漂亮女子,恐怕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晏仲说:"古人不也有娶鬼为妻的吗有什么妨碍呢"晏伯好象明白了弟弟的用意,便说道:"湘裙确实不错,但需要用大针刺在她左手腕上的人迎穴位,如果流血不止,才能给生人作妻子。这事可千万马虎不得。"晏仲又说:"如果能让湘裙跟去服侍阿小,不是很合适吗"晏伯听了只是摇头不语。晏仲再三央求,大嫂在旁边说:"那就抓住湘裙,扎一针试试,实在不行那就算了。"于是大嫂就拿了一根大针走了出去,正好迎面遇上湘裙,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一看,殷红的血痕还湿漉漉地呢。原来,她听到晏伯说的话,已经在自己身上作了试验,嫂子放下她的手不由笑起来,回来告诉晏伯说:"这丫头早就有了这番美意,我们还替她操什么心。"但是哥哥的小妾甘氏听说此事却很生气,走到湘裙跟前,用手指着湘裙的眼眶说:"你这骚丫头不知害羞!你想跟小叔子私奔呀我决不会让你得逞!"湘裙听了又惭愧,又气愤,哭着要寻死,闹得一家人惶惑不安。晏仲也觉得很难为情,就告别了兄嫂,领着阿小,走出哥哥的家门。"兄弟你姑且回去吧。阿小就不要让他再回来了,恐怕损伤了他的阳气。"晏仲答应哥哥说:好。

回到自己家里,晏仲就替阿小虚报了岁数,假托他是兄长卖掉的使女所生的遗腹子,村里人也因为这孩子的面貌酷似晏伯,也就信以为真。晏仲教阿小读书识字,阿小就抱着一卷书在太阳底下用心诵读。虽然其初觉得有些苦,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六月中旬,天气暑热,桌案晒得烫人,阿小一面读书一面游戏,一点怨言也没有。这孩子天资聪明,一天能念半卷,晚上与叔叔抵足而眠,便能把白天念的书一直背诵下来。晏仲为此感到很宽慰。又因为心里老是想着湘裙,也就打消了蓄妻纳妾的念头。

一天,有两个媒人来给阿小说亲,家里无人招待客人,晏仲心里很是焦急。忽然甘氏嫂嫂从外面走了进来,愧悔地说:"阿叔不要生气,我把湘裙给你送来了。上回只因为这丫头不知羞,我故意让她受点挫折。阿叔这样的一表人才,如不能相从,还想寻找什么样的人家啊"晏仲见湘裙就站在甘氏的身后,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敬请嫂嫂坐下等候,说是前厅来了客人,于是便匆匆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晏仲从前厅回来,不料甘氏已经走了,湘裙也换下礼服卸了妆下厨做饭去了。只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咚咚剁肉切菜的声音,不大一会儿,满桌的酒菜已准备停当,而且烹饪得法,大受欢迎。送走客人,回到屋里,晏仲看见湘裙已经打扮好了在等他,于是二人交拜成亲,行了婚礼。到了晚上,湘裙仍要与阿小睡在一起。晏仲说:"我要用阳气来温暖他,不能间断。"便安排湘裙住到别的房子里,只有每天晚上到那里喝杯酒表示欢会而已。湘裙对前妻留下的孩子象自己亲生的一样关怀,晏仲觉得湘裙实在是一位难得的贤妻。

一天晚上,夫妻倾心畅谈,晏仲半开玩笑地问:"阴间里有没有特别漂亮的佳人"湘裙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没见过。只有邻居家的女孩葳灵仙,大家都说她美;其实我觉得跟主要是会打扮罢了。我与她的交往已经很久了,我真有点看不惯她的淫荡。一般人也差不多,你想见的话,我立刻就能把她招来,但这种人,最好不去招惹"。晏仲急着想见到她。湘裙提起笔,好象要写信的样子,可是马上又把笔扔下了,说:"不行,不行!"晏仲却一再强求,湘裙无奈才答应说:"如果把她招来,你可千万不要受她的迷惑。"晏仲满口答应。湘裙这才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笔,象符咒一样,在门外点着火把纸烧掉。不大一会儿,门帘一动,挂钩一响,未见其人先听到嗤嗤地笑声。随后湘裙便拉着一个女子进来,只见那女子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就象图画上的美女一样。湘裙扶着她坐在床头上,二人一边饮酒,一边畅叙别后的离情。那女子刚刚见到晏仲的时候还有些羞涩的样子,总是用红袖掩住小口,不敢随意说笑,喝了几杯酒以后,便戏谑狎亵,无所顾忌,渐渐地伸出一只脚,压在晏仲的衣服上,晏仲不由心迷意乱,魂不守舍。不过,眼前碍得湘裙在场尚不敢纵淫;湘裙又有意加以防范,一会也不离开,灵仙便一时无计可施。忽然,灵仙站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湘裙和晏仲也跟着走了出来。没想到灵仙不顾湘裙,拉着晏仲的手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湘裙非常恼恨,但却无可奈何,只好愤然回到自己的住室,任凭他们去胡作非为。晏仲回来以后,湘裙责备他说:"你不听我的劝告,恐怕你以后想把她赶走也不可能了。"晏仲怀疑湘裙出于嫉妒之心,便不欢而散。次日晚上,灵仙不招自来。湘裙因为厌恶她的到来,所以对她非常倨傲,毫不客气;而灵仙一点也不在乎,便与晏仲拉着手走了出去。这样鬼混了几个晚上。湘裙一看见灵仙进来就羞辱她,谩骂她,但却无法将她赶走。转眼过了一个多月,晏仲便染病不起,这时才开始后悔起来,便叫湘裙与自己同寝一室,希望用这种办法避开灵仙的纠缠;不过这办法也不灵,虽然日夜防范,只要稍有松懈,人鬼已在阳台云雨交欢。有一次湘裙操起一根木棍要把灵仙赶走,只因自己身体纤弱,手脚反被灵仙挫伤。晏仲终因淫鬼缠身,病入膏肓。湘裙哭着说:"这个样子,我怎么去见姐姐呀!"

又过了几天,晏仲便昏迷死去。其初,晏仲看见有两个官府的衙役手里拿着公文进来,自己便不知不觉地跟着去了。走到半路上,他发觉自己身上没带盘费,便请求衙役从哥哥的住所经过。哥哥见他被衙役押解着,吓得大惊失色,问他说:"你近来作了什么坏事吗"晏仲说:"没有别的事,只是得了鬼病而已。"然后就把与灵仙发生的事具实相告。哥哥说:"原来是这样。"于是便从家里拿"请二位差役笑纳。我兄弟罪不当死,请您先放他回去,我让我出一包黄金,送给衙役说:的大儿子跟你们去打官司,可能更合适。"于是便唤来阿大陪二位公差饮酒。自己返身回到家中,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家里的人。然后让甘氏到隔壁去叫灵仙。灵仙不知何事,立刻就来了。当她看见晏仲的时候,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就想逃走。晏伯将她一把揪住,厉声斥骂:"贱货!你生为娼妇,死作淫鬼,早为大家所不齿;现在又来作害我弟!"说着,一巴掌打在灵仙的脸上,灵仙被打得披头散发,那妖冶的容貌顿时减了几分。过了好大一会,灵仙的母亲闻讯起来,趴在地上哀求。晏仲怒声斥责老太婆纵女为娼,不顾羞耻。责骂多时,才让老太婆把女儿带走。

晏伯送弟弟出门,飘忽之间已经回到家里,直接到达晏仲的卧室。晏仲醒来时,就象刚做了一场大梦,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次。晏伯责备湘裙说:"我和你姐姐都认为你很贤惠,才让你嫁给我弟;没想到你反而促成我弟早死!要不是碍于名分之嫌,我非要狠狠打你一顿不可!"湘裙悔恨交集,禁不住哭了起来,趴在地上向大伯谢罪。晏伯一眼看见了阿小,不由转悲为喜,高兴地说:"我儿居然长成大人了!"湘裙要到厨房为大伯做饭,晏伯告辞说:"弟弟那边的事还没有完,我在这里不能耽搁。"阿小已经十三岁了,逐渐知道依恋父亲;见父亲要走,流着眼泪跟在父亲身后不愿离开。父亲对他说:"还是跟着你叔叔快乐,我走了还会回来看你的。"一转身的工夫,父亲就不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息。

后来,阿小也娶了媳妇,并且生下了一个男孩。阿小活到三十岁就死了。晏仲抚育阿小的孤儿,就象对待侄子一样尽心尽力。晏仲八十岁的时候,阿小的儿子也已经二十岁了,这

才让他分家单过。湘裙一直没能生育。一天她对晏仲说:"我先赴地下为你驱赶狐妖好吗"说罢她就打扮得整整齐齐,从从容容地躺在床上死了。晏仲对她的死并不哀伤,半年以后,他也死了。

异史氏说:"天下象晏仲这样友爱的人,能有几个呢这样的好人应该益寿延年。晏伯在阳世绝嗣而在阴间生子,这都是因为晏仲对死兄友爱诚挚的感情感动了上天的缘故。如果在人世间没有这样的情理,难道在天上会有这样的运气吗在阴间里生下的儿子,愿意到阳世去继承产业的,想来一定不少;只恐怕已经继承了绝后产业的兄弟,不肯加以收留抚恤吧!"

作品鉴赏

这篇文章着重表现的是情、义二字。“义”是宴仲和宴伯的兄弟情谊。“情”是湘裙和宴仲的爱情故事。通过情、义二字,表达了作者对封建社会里理想的人际关系的向往。

仲和伯“友爱甚笃”。他们的情义,突破了阴阳界限。伯无子而死。在封建社会里,子嗣是最大的事情。仲对伯的情义集中表现在,他摆脱了财产问题的束缚,朝思梦想的不是觊觎“绝产”,而是解决哥哥的子嗣问题。他自己只有一子,妻子又死了。于是从阴间把哥哥的小儿子阿小带到阳间,悉心锻炼培养,使他可以继承遗产的活人。阿小三十岁死了,他又抚养阿小的儿子,使兄的子嗣不绝。伯对仲的情义,主要有二:一是赠给他湘裙,解决他的继室问题;二是责打淫妇葳灵仙.救出了他的性命。 ‘

宴仲和湘裙是人鬼夫妻。他们互相爱慕。经过了曲折的历程,他们终于成了夫妻。两人恩恩爱爱,相守至老。中间虽有葳灵仙的干挠,但终于渡过了危机,至死两人的恩爱不减。

作者既写义,又写情,好似主题分散,实则有其内在的联系。因为要续嗣就必须有子,要有予就必须有妻,妻和子连在一起,这是一。湘裙“意致温婉”,既可做宴仲的贤妻,又可做阿小的良母,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这是二。作者主要歌颂的是义,把情放在服从的地位,以情养义、以情衬义,这是三。因此,本文的中心仍是很集中、很突出的。

这篇文章,塑造了几个人物。其中以湘裙的形象更为鲜明突出。婚前,湘裙是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她追求婚姻自主。当伯谈到她的婚姻大事时,她说:“我不嫁田家牧牛予。”她爱上了宴仲,便主动地关心他、追求他。为了让宴仲舒服地度过初春寒夜。她送上“杯羹斗酒”,献来“灰覆盆火”,使宴仲“益爱慕之”。当她听到伯说出鬼做人妻的条件时,便主动用针刺人迎,使想强行试验的嫂嫂,“释手而笑”。当甘氏出来阻挠他们的婚姻时,她坚决反抗:“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沸腾”。婚后,她又是一个贤妻良母。她爱劳动、会劳动。一到宴家,便“卸装入厨下,刀砧盈耳矣”,做出很合口的饭菜。她对下慈祥,尽心抚养下代。不仅能很好地抚养阿小,而且“抚前子如己出”。她对爱情无比忠贞,不仅“夫妻款洽”,为保护丈夫与葳灵仙争斗,而且死时要“先驱狐狸于地下”。湘裙善良、天真、贤慧,但也有其幼稚的一面。为了牵就丈夫的好奇心,引狼人室,招来了荡妇葳灵仙。她是知害受害,虽然对chǎn灵仙“厌见之”、“诟辱之”、“操杖逐之”,终于使仲“冥然遂死”。同文中其他几个人物比较起来,作者在湘裙身上,倾注了更多的热情,因此她的个性更加鲜明突出,具有极大的感染力。

本文在写作上的突出特点,是以宴仲为经,以他人为纬,纵横交错,铺事为文。宴仲两次到阴间,两次回阳世,同不同的环境发生纠葛,演出一连串的故事来。他第一次到阴问,遇到了已故的同窗好友,见到了哥嫂一家,接识了湘裙,还勇斗了负债行凶的李家。第一次回到阳间,养儿娶妇,把阿小练成活人,迷上葳灵仙,招致病死。第二次到阴阳,被差役所执,哥哥救了他,责打了葳灵仙,鬼病消除,他回到了阳间。第二次回阳间后,继嗣不息,长寿而终。所文章写情、写义、写淫荡,内容纷繁,但读来条清理顺,一气如注。

作品影响

根据该故事拍摄的电视作品

1、大陆央视1994年《聊斋喜剧系列》 第七部《两个女鬼》2、2004年香港TVB版《聊斋2》 《鬼母痴儿》

湘裙
湘裙

作者简介

蒲松龄(1640-1715),清代杰出的文学家,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山东淄川(今山东淄博市)人。他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地主家庭,父亲蒲pán原是一个读书人,因在科举上不得志,便弃儒经商,曾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产。等到蒲松龄成年时,家境早已衰落,生活十分贫困。蒲松龄一生热衷功名,醉心科举,但他除了十九岁时应童子试曾连续考中县、府、道三个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外,以后屡受挫折,一直郁郁不得志。他一面教书,一面应考了四十年,到七十一岁时才援例出贡,补了个岁贡生,四年后便死去了。一生中的坎坷遭遇使蒲松龄对当时政治的黑暗和科举的弊端有了一定的认识,生活的贫困使他对广大劳动人民的生活和思想有了一定的了解和体会。因此,他以自己的切身感受写了不少著作,今存除《聊斋志异》外,还有《聊斋文集》和《诗集》等。

湘裙
湘裙

参考资料 1

  1. 聊斋志异 — 豆瓣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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